拐弯的春天
他颤抖着手指着杂志：你写的，胡编乱造。我飞快地扭转眼神，急欲脱逃他的愤怒，我的眼睛落在窗外，一株樱桃不知何时已经挑满了粉色的花瓣。
他的愤怒改造他平时低沉的声音，提速语言的流动，但他的嘴巴分明成为密布小网眼的筛子。他为他女儿出卖他的风花雪月而放逐一半的愤怒，他固有的优雅使他留一半的愤怒攒积成委屈。他握着杂志的手再次有力地刺激我的双眼。我平静地咕哝，干什么，你。
啪，杂志落在我的脸上。终于他扯破小网眼，发射他的愤怒以及中途改道的委屈。他的眼睛仍然黑亮，我看见我的惊措，一个捂着脸的女人张着嘴巴。你也知道受伤了？我听见轻蔑散成钉锥落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肌肉急促跳动。
我头也不回地留下他，离开。粉白的花瓣落了许多，这株茂盛的花树，不过几天的神彩，兴许明天就一树孤独了。我踏过它们，狠狠地。泪水急速地淌了下来。
他怎么知道这本杂志的？胡乱中我忆起，他在我家总喜欢翻看我的书和杂志。而这本杂志，带着童年的秘密，我命运之手最初的脉纹追寻，我拒绝熟识人共享，以防参破源头的弱小与卑微，我已经放在书橱的最底角。他的不懈努力使他还是看见女儿心中的自己。想起很早，他捧着我发表的第一篇小说，专心地在阳台上阅读，他趴在阳台的铝合金上，身后的躺椅静静地摇着。我一直害怕他看我的文字，惟恐他从我布下的黑字中搭起通往我心灵的通道，轻狂、弱小、喜恶、不大不小的伤感，还有说不清的痴迷，我拒绝，为他，我用封存我文字的冷酷看他渡水无舟楫的张惶，他看他的影子吧。我以各种理由夺走他手中的书，撺掇他上街、打牌、下棋、品尝美食。
他一直在看我的字，从未放弃这样的机会。而他捕捉的机会成为他以至暮年的狂风，他的懦弱、自私，那些过去了的风花雪月被狂风揪了出来，动摇西摆的惹人眼。看看吧，这就是他全力支持并以之为傲的女儿。她的良心被狗日的文字吞噬了，黑衣袭身的文字蚕食她的灵魂。咬牙切齿的愤怒被女儿留在屋子，他发射的力量被静默的空气分解，突然而至的疲倦、坚冰般的亲情将为他的暮年硌下冰凉的印记。
丫丫说，爷爷，你老了。走神的父亲为看电视而忽略作业的丫丫愣住，丫丫的作业辅导一直是他的任务，而她却盘剥他的休息时间铸炼文字魔剑，他已尝到魔剑的张狂无情。愤怒再次使他拎起话筒，过来，辅导丫丫是你的事。
他问，丫丫，长大了什么都可以干，医生、演员、工程师、大老板……丫丫打断，爷爷，我长大了和妈妈一样当作家。他啪地****桌子，当什么作家，全是疯子。丫丫噙着泪水，不住点头。什么屁作家，写了十多年了，除了一屋子书和废纸，有什么？你看别人的妈妈，哪个都比她强，每天晚上不是看就是写，工作一般，家务也耽误了，比谁都失败。他的声音逐渐平静，你妈妈，老和爷爷过不去，又不专心辅导你，丫丫多聪明，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，长大了和小姨一样出国留学去。
丫丫转述，爷爷不再支持你当作家，太丢人现眼了。
他装着糊涂清理书桌把我未完成的稿子扔进垃圾堆，他会准时地让丫丫在我写字时，要求我给她讲故事。他以女儿用文字给他的伤害清理女儿的文字缘。他认为，父亲的职责有权强调，她无知，而他无敌。他收集与女儿同龄的精英采用对比法唤醒女儿无知更无成的羞耻。
他以迟来的强权般的责任，为女儿涂改生活路途。一个对自己父亲不愿手下留情的人，还能写什么？她的亲人无法理解她的文字，还能强求谁理解而不误解？他罗列因文字惹祸的报道，喋喋不休她的教育，仿佛，女儿已走在人生的歧途。他错了？
某次饭桌上，一同事调侃做沉思状的另一同事，多愁善感，诗人啊？同事愠怒，你他妈地才诗人。我讪笑，被杯杯茶水鼓胀的身子无法掩饰尴尬，尽管对自己说，你又不写诗，何必自作多情。偏偏我不争气，只能慌不择路地逃之夭夭。
看见一位朋友的文章，他以父亲的身份祝愿他的女儿不要走上文学路。他不说理由，但理由昭然若揭。在我承受某人笑语“不务正业”时，内心真是凄惶。
几乎是眨眼的工夫，樱桃树已是一树孤独了，残留的几瓣粉白成了春天的豁嘴，丑陋而让人心疼。一树粉白，花枝俏，明年的春天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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